會訊
地區:大陸
時間:03/05/2002
作者:徐錫滿
冬雪送暖苗疆
內容:
苗民人人背上一簍,為領取慈濟大米而來。
廣種薄收是當地農作的普遍現象,
居民說,平時是吃不起大米的:
「這些米可用上大半年,
今年可以過個有大米可吃的好年冬了。」




一月的貴州,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雪,偌大的坡田,已於霜雪披覆下漸漸褪去顏色,洗盡了鉛華,寂寂而眠。

在盡是花白的大地上,沒有特別留意絕難發現,公路旁有條小徑直下谷底村落,我們以為是山壁,卻是當地人通往鄉鎮中心的必經道路。

在泥濘陡曲的山路上爬行約莫二十分鐘,來到了海拔一千七百公尺的納雍縣左鳩戛鄉。

位於幽谷之中的下寨村,四周小山環繞,樹竹茂聚,屋舍毗鄰,霜雪覆頂,簷上冰柱垂懸,不時雞犬相聞,孩童嘻鬧玩耍聲忽遠似近,村民負簍往來穿流,恍如一幅悠然塵上的人間仙境圖。



山林生活艱辛多



然而,在悠悠景色背後,卻是山中少數民族含辛茹苦的生命歷程。

貴州省近幾十年來,部分偏遠的山村農戶由於勞動力需求高,往往一戶生有多口人,造成人多耕地少的現象益加嚴重;而村民為求溫飽紛紛上山揮鋤,毀林開荒,向陡坡要糧,也造成山中梯田連連的特殊景觀。但由於地形陡峭、土地貧瘠以及氣候條件等因素,「廣種薄收」成為當地農作的普遍現象,而糧食不足的問題仍無法解決。

慈濟貴州冬令發放訪問團,於元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九日於納雍縣、羅甸縣、紫雲縣、花溪區進行米糧及助學金發放,同時也在納雍縣進行義診、在羅甸縣董架鄉舉行慈濟新村啟用。

納雍縣位於貴州西北部畢節地區,境內山高坡陡,溝壑縱橫。七十萬人口中,近二分之一是少數民族,以苗族為主;其中昆寨、豬場、左鳩戛等少數民族群居的鄉鎮,尤為貧窮。

發放前兩天,我們來到下寨村探訪山民。望眼滿山霜雪,不禁問起當地植種情形?村民告訴我們,夏天得種瓜類,冬天只能種大豆、玉米、寒菜等作物,收成不大,一年僅一穫;由於土地貧瘠、氣候限制,加上耕作技術原始,糧作僅夠六至八個月食用。

此地多種斑竹,可製作竹簍等編製物品,除了自用,還可至市場販賣,因而成為最重要的經濟副業。

坡地居民只住得起土厝及木屋,屋內空間極為狹隘,多無水電,且燃煤於室內,以供取暖;雞畜飛跑其中,與人同宿;屋上倉儲夾層,隨意鋪上茅草,家中年幼孩子與晾曬中的玉米共臥其上,蔚為當地住臥習慣。

由於山中交通不便,又無自助產業,農閒之時,青壯年男性便出外從事投資報酬較高的工作;有些家庭乾脆只留婦孺耕地,男丁整年在外工作;至於無勞動力的家庭,便只能等待政府的救濟了。

八十七歲的楊德州與八十三歲的愛人,是水箐村寨中最年長者,孫子也都三十來歲了;老人行動不便,雙雙坐於屋內床邊生火煨暖,伉儷倆相親相愛,執手偕老,駌鴦眷侶令人生羨。

我們給的包子、點心,他們握在手上,儘管請吃再三,卻遲遲不拿入口,恐是客氣,也是不捨……然屋中燒煤,一氧化碳滿室,老人只是偶爾乾咳幾聲,倒是我們,入屋甚感不適,頻頻拭淚掩鼻。

山中生活不易,老人精神反倒矍鑠,應答清楚,不禁讓人聯想到經歷八十多年山居歲月的生活,如何在極困的環境中安居樂業、如何長壽相偕到老、如何拉拔長大子子孫孫……

七十歲的周訓敏一年辛勤耕作下來,農作一樣無法飽足活口,孩子們只能出外打工;沒有年輕有力的男丁在家,不免令我們擔心大後天的發放,他們要如何從險峻的陡坡上搬運十幾包的大米回來呢?

「你們放心,我們會去領的……我們會想辦法的……」我們在想,他們的「辦法」也就是小孩當大人用,女人當男人用,老人當年輕人用……

不管如何,百來斤的米,再苦再難他們一定都會扛回家去;因為,大米在這是極其珍貴的,貧窮的家庭只有過年時分,才能多多少少和在玉米飯裏享用,平常他們是吃不起大米的。



世代困鎖群山中



看到村中成群的孩子,遊玩在山澗林木之中,與之交談,對於文字與普通話的生疏,看得出大部分的孩子或有就學,但輟學的情況相當嚴重。

一路上有許多穿著苗族服飾的少女,年紀看來只有十七、八歲,但手上已有襁褓,腳邊還站著一個三兩歲的孩子,足見這裏仍有早婚的習慣,也由於少與外族聯姻,近親結婚的情況時有所聞,患遺傳性疾病的孩子也有相當的比例。

十三歲的王會背著二、三歲大的妹妹。曾經失學的她,普通話說的出奇地好,讓我們在溝通上有著親切的感覺;她落落大方的表現,可以想見是極有機會走出這片貧困的山林。

王會如今又重回小學就讀四年級,站在一旁的十二歲妹妹則從未就學。在貧困家庭裏,孩子們往往屈就於經濟因素,輟學返家幫活種地;無災無難的豐年,或有餘力供家中其中一位孩子就學。

水箐村十三歲的少女顏群就沒有那麼幸運,輟學在家忙著幹活的她,因為沒有接受教育,不懂漢語,而走不出這群山的困鎖,她得循著母姊輩的路而行,繼續留在這裏結婚生子、每年憂心無法飽食的田地……

曾讀過一年書的她,還不會寫字,看到我們在紙上寫出她的名字,她感到新奇與陌生,原來這是自己的名字!她說她還想念書,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起了離這裏不過一個小時路程鄉鎮中心豬場小學的壁報上,中學生代彥寫下了他抒愁的詩句,竟像訴說著同鄉子民無奈的瀟瀟心情……

直到滿山黃葉落盡
直到綿綿雨水打濕心情
猛然間我才發現
我看到的已是秋天離去的瀟瀟扉影
如同我正無可奈何失去的青春




聽天由命任病磨



一月二十七日的義診與發放同步進行,由大林慈濟醫院王立信副院長率領醫護人員配合納雍縣人民醫院共同服務鄉民。

由於苗族口音相當重,台灣醫師問診,仍多賴當地護理人員翻譯,方能清楚了解病患的病況。

負責內科診治的王立信副院長表示,鄉民中有很多上腹痛的案例,問診時才發現都是八年十年以上的宿疾,基本觀察懷疑是患有寄生蟲。

王海光的鼻子比一般人大上三兩倍,看來挺拔,實則困擾著他。經臨床檢驗是長了鼻息肉,若不手術除去,也會影響生活。王海光與其他人一樣,心思放在發放大米與食用油現場,速速趕來看診,一領到了藥,又匆匆趕回發放隊伍裏去,醫師的叮嚀,似乎也沒法照著去做。

五十二歲的黃德學,頷下的脖子腫得老大,像掛個大蘋果在上面,但他還是走了幾十里路來領大米。叮嚀他要進城作進一步治療,他直說:「沒錢!沒錢!」脖子痛得厲害,還是揹著大米回去,自知沒有根治的希望,
想拿個藥止止痛就好了。

許多鄉親這一輩子都沒有看過病,頂多上山採採藥草來吃,直到來看診才得知自己患了急症或重症,連納雍縣人民醫院也沒有這樣的設備與技術來作治療。居民心裏也清楚自己的病況,但實在沒有多餘的錢去看病;不但醫藥費付不起,連到省城貴陽的車錢都負擔不起!

五十五歲的呂紹英,臉腫脹異常,面容扭曲模糊,眼睛被浮腫的肉塊擠壓得看不清楚,口腔也長出腫塊,阻礙了吞嚥飲食。這樣無法見人、無法正常飲食的日子,不能相信呂紹英已過了十個年頭。

這群山之中還不知有多少個呂紹英,沒有錢去動手術根治,因為這一個病變極可能是腫瘤,光是做病理檢查、放療、化療、植骨手術,就預估得花上三萬元人民幣,這那是一個山中鄉間老婦所能理解、所能擔負、所願意繼續治療的?

看著她似懂非懂的表情以及離開診間去取藥的背影,我想這裏的每一個「呂紹英」,十年來身心的苦楚,以及此後面對未來的哀憂,是難以用尋
的藥物化解開來的。

羅秀蘭的病就是用藥也難以化開的病。三十歲的她看診時常答非所問,不清不楚地說她常覺得胸口不舒服、腹悶,自以為是氣喘,吃了好多的藥,也一直去看病,老看不好。

王立信副院長檢查她並無明顯氣喘癥狀,請當地醫護人員翻譯細問之下,才知她曾動過結紮手術,再看她對於手術描述的緊張神情,真以為自己是動了很大的手術,弄壞了身體。

王副院長表示,其實這是對手術認知錯誤的心理影響,她心病大於身病,並明確地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小手術,並不影響身體其它機能,希望她能寬心。

貧困地區衛教知識極為缺乏,傳統偏方及錯誤觀念往往延誤診治時效或造成無謂的困擾。在這裏,王海光慢了、黃德學錯了、呂紹英遲了、羅秀蘭誤了,是大環境使然,也是觀念偏差造成,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貧困不得不讓他們只能依賴偏方,只能聽天由命。



竹簍滿載好年冬



在發放現場,街上行人摩頂放踵,多為苗族居民,傳統服飾為頭繞巾而盤,裙色豔而摺,人人背上一簍,為大米及食用油而來。

由於天氣寒冷,許多村民遠道而來,早被寒風吹僵了,當志工們想拿起他們的手按捺指紋時,卻發現手指頭早就僵直彎不下來,只得將驗證單反過來壓在手上。

大門之外,人車難行,地上淤泥最厚深達二吋,來往背運,極其辛苦。許多村民雖然佝僂,見我們行走於道中,仍是連聲道謝,口音雖重,卻難掩心中的歡欣。

許多村民表示,家住得遠,怕會來遲,昨天就先到親友家住。許多苗族女孩用竹簍扛著四包一百二十斤的大米,獨自兒走回家裏去;一問才知,她們有的要走上三、四十里的山路,但走不過三里路,就得靠著山壁或用木竹後撐竹簍喘息一會兒,老老少少亦是如此。

朱光緒與妻子、兒子一起來到發放現場,一家人有說有笑,好不高興!原來,一整年都外出打工的他,因為村長通知要發放才剛趕回家。我想,這幾包大米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過年禮物了。

朱光緒一家四口住在興文村,雖有著七八分的田地,卻還是養不活一家人;這個村的村民大都往水城打工賺取外快──與其說是外快,不如說是
庭主要的經濟來源。

在水城,他們以挖煤工居多數,另外揹工也幹、打石山的粗活也做,只要能貼補家用,那怕再苦再勞他們都不以為意,這也是貴州山中居民質樸堅毅的性格,也體現大環境對他們的限制與逼迫。

七十一歲的張長德算是領取隊伍裏年紀稍大的老者,家中的孩子打工去了,他只好一個人來領大米。

寒風颼颼,吹得他不住地打顫,令人擔心那弱不禁風的身子會不會被吹倒,手裏的發放通知單不住地抖啊抖的。一個人要背四包大米再拿一桶沙
油,怎麼辦得到呢?

還好,他有一群值得信賴的好鄰居。這裏的村民都是老相識,他們互助互愛的精神,與城市的冷漠相較,大不相同。

張中榮家有六口人,一下子能領到十二包大米回家,高興的不得了。也是得到水城打工的他說,一天八塊工錢,才能勉強讓一家大小吃上一頓玉米飯。

他表示,平時是吃不起大米的,過年也不一定吃得起;我們送的沙拉油,是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用過的;我們發給的兩個月大米,今天回家就要先煮給孩子們吃,「這些米可以用上大半年,今年可以過個有大米可吃的好年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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